唢呐声震耳欲聋配资网站排名第一,几乎把我的轿顶都要掀翻了。
十里红妆,从我们宋家的定国公府,一直铺到了镇国大将军府的大门口。今天,是我,宋知南,定国公府的嫡女,嫁给季煜的日子。
季煜,镇国大将军的独子,少年得志,战功赫赫。我们两家联姻,是京城无人不知的盛事。本该是喜庆祥和,一切顺理成章。
可就在这时,一声凄厉的哭喊,像利刃一样,猛然划破了这满天的喜气。
一个穿着孝服般素白衣裳的女人,突然挡在我的花轿前面。她重重跪下,肚子高高隆起,在这红火的世界里分外刺眼。
外面瞬间死静了下来,连那震天的唢呐声都像卡壳似的突然停了。紧接着,是压抑不住的低语和议论。
“天啊,那是谁?”
“婚礼当日,肚子这么大跑来挡轿子,是个外室吧?”
“这下精彩了,真有看头了!”
那些目光,我隔着厚厚的轿帘都能感受到,就像千针万刺,狠狠地扎在我的身上,扎在我的脸上。未来的夫君季煜,就站在那里。
一身火红喜服映衬他俊朗的脸庞,脸色铁青得吓人。他想开口责备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我没掀帘子,但完全能想象他的模样。
拳头攥得紧紧的,指节发白,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—— 既有对那个女人的怜惜,更有对我沉甸甸的愧疚。足够了。愧疚,比那摇摆不定的爱要坚实得多。
整个京城的人都成了看客。他们等着看我这个将门虎女会怎样发飙。是当场揭开盖头,打道回府,让两家颜面尽失?还是拔出我爹给的匕首,当场挥刀,狠狠地血溅婚礼,扬我将门嫡女的刚烈?
季煜也这么盼着,侧脸紧绷,等我发作。但我却偏偏不。我隔着那层薄薄的红纱,低声笑了出来。在所有震惊和期待的目光下,我亲手掀开了轿帘。
一股强烈的光线洒了进来,我眯着眼,看清了跪地的女人。她哭得梨花带雨,令人心疼。
“妹妹,快别跪了,地面凉,照顾好肚子里的孩子吧。”
我声音轻柔,却像一颗巨石投进沸腾的油锅,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。我甚至没有看季煜一眼,目光只看着那跪着的女人。
“既然是将军的骨肉,那就是我们将军府的血脉。”
话锋一转,我盯着那女人。“我宋知南还没踏进家门,怎么能让季家长子落在外头,让咱们将军府丢脸?”
我转头对惊慌失措的管家说道:“你还愣着干什么?叫人抬一顶小轿,从侧门迎进来。”
然后温声补充:“从此以后,我们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我清晰看到季煜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里,满是茫然和震惊。跪着的女人柳如霜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隐秘的得意。她以为赢了第一局。
我和他们想的都不对。他们以为我宋知南,要么是为了家族忍气吞声,只能做个软弱可欺的可怜虫;要么就是不争不抢的软包子。呵,他们还真不懂。
父亲让我十年如一日苦读兵法,可不是让我在这后院里跟一个女人抢男人,也不是让这场婚姻变成私情的角斗。我是来掌控全局的。
而现在,棋子都得听我的指令,这出戏,由我宋知南来接手。接下来怎么演,全由我说了算。
喜乐声又响起来了,只是调子听着怪怪的,带着荒诞和讽刺的味道。我稳稳坐回轿中,放下了帘子,把外面的视线一一隔开。
手从袖中摸出那枚玉佩,娘亲留下的唯一珍宝。那是上好的和田玉,冰凉里带着暖意,我用指腹轻揉着上面缠枝莲的纹路。古人说玉能定心,果然不假。
轿外,是季煜低声压抑的吼怒,是管家的慌乱应对,是围观者们像劫后余生般悄声议论。
“哎哟,这宋小姐真有气度!这气场,谁能比?”
“气度?我看就是空架子!结婚都没拜堂,人家庶长子快生了,这脸皮被撕了啊!”
“嘘!你懂什么?这是将门联姻,两家绑在一条船上的!”
“这是做给朝堂看的,更是给那多疑的陛下看的!”
“就是为了制衡那位功高震主的西边平西王,这婚事退不了!”
外头的人说得倒也真切,一字不差。宋家掌着天下兵马粮饷,是文臣顶梁柱;季家镇守北疆,是武将巅峰。
我们的联姻,绝不仅是婚事那么简单,是权力的绑缚,是朝廷的棋子,是陛下手里最重要的牌。
所以我,宋知南,退不了,也绝不能退,更要风光地嫁进去。轿子稳稳从侧门抬进去,避开正门的喧嚣。
我能想象柳如霜此刻被一顶寒酸的小轿,鬼鬼祟祟地抬入府内。她以为自己赢了这第一回合,登堂入室了。可接下来的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
可谁会想到,从她跪在我轿前的那一刻开始,她的每一步、每一个动作,都被我算得清清楚楚。跨火盆、跨马鞍,到拜天地,整个流程一样都没差。
身边的季煜,从头到尾,就像一尊被线牵着的木偶,动作僵硬得让人心疼。只有偶尔转头看我时,那双眼睛里才会透出一丝复杂,仿佛波涛暗涌,情绪翻江倒海。
而我,始终保持着最得体的南笑,表面波澜不惊,仿佛台上的一场戏,不外乎哪个不入流的戏班演错了台词。越是装作平静,他眼里的愧疚就越浓,浓得化不开。
好极了,爱意这东西,最善变了。今天他还可以爱得刻骨铭心,明天就能把情谊分给别人。
但愧疚不一样,它是一条无形的锁链,只要我握着一端,他就逃不出我的掌控,一辈子都得待在我这里。
拜高堂时,公公镇国公脸色沉得能滴出水,大夫人大夫人的笑容也僵在嘴角。但他们都是精明人,看到我当家主角表情依旧如常,只能强撑着面子。
到了敬茶环节,我端起茶盏,恭敬地递给公公:“父亲,请喝茶。” 老公爷声音低沉:“好。” 又把茶递给婆母:“母亲,请喝茶。”
大夫人接过茶,拉着我的手,声音压得极低:“知南,是我们季家…… 委屈你了。”
我回握住她冰凉的手,笑容温婉:“母亲言重。一家人,不说两家话。”
正当一切即将圆满时,忽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,“姐姐……” 柳如霜竟不知何时,被丫鬟扶着走了进来。
她换了件衣服,虽然素净,但料子是上好的云锦。
她捧着一杯茶,柔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,跪在我面前,说:“姐姐是主母,妹妹理应先敬姐姐一杯茶,往后还请姐姐多多照拂。”
呵,第二场逼宫,来得比想象中还快。满堂宾客的目光瞬间被点燃,气氛比刚才街上还火热。
她这一跪,是让我明认她的地位,不只是妾室,而是一个能与我平起平坐的“妹妹”。季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尴尬难看,刚想严词申辩。
我抬手,宽大的喜袖轻轻按住他的衣袖,示意他别出声。这里是我的战场。
目光冷静地盯着地上的柳如霜,她低着头,脖颈细脆得仿佛一折就断,眼眶红红的,眼泪欲滴欲落,表演得真是炉火纯青。我笑着,亲自弯腰,将她扶了起来。
“妹妹这是做什么?如今你已是双身子,是我们府里的功臣,这般大礼,怎么能行呢?” 我接过她手中的茶杯,却没有饮下,转身稳稳地递给一旁的丫鬟,“这杯茶,我心领了。”
我的声音依旧温和,但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:“不过,将军府的规矩,大过天。”
“妾室敬茶,应是次日清晨关起门来,于正房内行的家礼。”
“今日宾客满堂,我们举行的是国礼,是拜高堂的家宴。”
“妹妹你这般急匆匆冲进来,完全乱了规矩。”
我停顿了一下,目光锐利得刺入她的脸:“你是将军府的人,你的一言一行,代表的就是将军府的脸面。”
“往后,可不能再这么任性,丢了将军的脸面!”
我这番话滴水不漏,堵死了她所有路。明说她的身份是“妾”,暗讽她不懂规矩,丢人现眼。最妙的是,我还把她摆到了 “代表将军府脸面” 的高度。
她若敢再闹,便是亲口认了自己故意让将军府当众难堪。
柳如霜脸色煞白,手抖得连帕子都握不稳。她没想到我不仅不吃她这一套,反手给了她牢牢的“紧箍咒”。周围宾客看我的眼神立刻变了,从刚才的同情,变成夹杂敬畏与忌惮的佩服。
我收回目光,扶着季煜,露出一如既往完美的主母南笑,“夫君,我们去给宾客敬酒吧。”
他愣了下,像提线木偶般被我牵着走。我知道,从今天起,这家的规矩就叫“宋家规矩”。
婚宴上,觥筹交错,酒气弥漫,季煜成了众矢之的。同僚们带着“恭喜” 的幌子,轮番给他灌酒。他本来酒量不错,但今夜明显是逞强买醉。谁都劝不住,杯杯见底。
我则稳坐女眷席,这边战场同样充满挑战。各家夫人的神色复杂,带着试探、同情,好奇,幸灾乐祸,还有真心的关切。
兵部尚书的夫人,陈夫人那张笑得皮笑肉不笑的脸忍不住开口:“少夫人真是大气度,大度贤惠啊,我们这些妇道人家,自愧不如。”
她这话听着像夸,实则来浇冷水,想看我是不是撑不住现场。
我举杯,轻抿一口,用袖子掩着笑:“陈夫人言重了。”
“家和,才能万事兴。”
“夫君在前线为国拼搏,流血流汗,我们做妻子的,自当把后院守好,不让他为杂事分心。”
一句话,我直接把这局小宅斗拉到了家国大义的高度。身边全是将门女眷,谁也挑不出我半点错来。
陈夫人悻悻闭嘴,转头夹菜。我目光平静扫过全场,把每个人的表情都装进眼底。哪些是发自内心的担忧,哪些是在等着看我出洋相,心里清楚得不能再清楚。
哪些人可以拉拢,我心里已经有了清晰的算盘。这场婚宴,对我来说,绝不是羞辱,而是我的第一场战役。我要趁这个机会摸清将军府里所有人的关系网,挑出谁是敌是友,算准最佳的应对策略。
夜色深沉,宾客都散了。我回到了挂满红绸的新房。喜婆婆说了几句天花乱坠的吉利话,拿了赏钱,就乖乖退了出去。
房间里静得让人心惊,龙凤喜烛发出“噼啪” 的声音,点燃了又炸开了火花。我没有等他,亲手取下那沉甸甸的凤冠,脖子顿时轻松了许多。
脱去了繁复厚重的嫁衣,我换上一身简洁的素色睡衣,坐在铜镜前开始卸妆。镜中映出一张冷静得几乎陌生的脸,没有新嫁娘轻柔的羞怯,只有像棋手落子前,镇定沉静的神色。
门“吱呀” 一声开了。季煜醉醺醺地跌跌撞撞走进来,身上酒气刺鼻。他站在门口,愣愣地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复杂 —— 愧疚、挣扎、疲惫,还有一丝我看得清楚的如释重负。大概他庆幸,我没有闹事。
“知南……” 他沙哑着声音,像被砂纸磨过般干涩。
“坐吧。” 我指了指对面的圆凳,“我们谈谈。”
我的平静让他更加不知所措,他像个听话的孩子,慢慢坐下,低着头,像个等待判决的犯人。
“今天的事情,我对不起你。” 他低声重复着那句话。
“事情既已发生,现在说对错,没有任何意义。” 我给他倒了杯热茶,推过去,借着热茶驱散他身上的酒气,“我只问你三个问题。”
他猛然抬头,眼里露出一丝茫然。
“第一,柳如霜肚里的孩子,你确定是你的亲骨肉吗?”
他毫不犹豫地点头:“是的。”
“第二,你和她的事情,镇国公和大夫人知道吗?”
他脸上一闪难堪,摇了摇头,“他们不知道。我本想找个机会,婚后再跟他们说。”
我心中豁然开朗—— 他们不知情,说明柳如霜绝非公婆安排给我下马威。这完全是季煜自己处理私事的失误,性质迥异,这让问题简单许多。
“第三,” 我盯着他的眼,“在你心里,我宋知南,作为季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,跟她柳如霜,一个外室妾室的位置,哪个更重要?”
我不是问感情,而是问地位和利益。他聪明人,马上明白我的意思。
季煜猛地站起来,动作太快差点碰翻椅子。他焦急地道:“知南!你永远是我的妻子,是这将军府唯一的女主人!”
“我与如霜那是孽缘,我欠她的情分难还,但从没想过动摇你的位置分毫!”
“好。” 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,端起自己的茶杯,轻轻吹散上面的热气。
“既然如此,我们约法三章。”
“你说。”
他站得笔挺,像是在听一道军令。
“第一,柳如霜既然进了府,就是妾室。我会尊称她‘柳姨娘’,按规矩给她份例,保证她衣食无忧,平安生产。“
“但她必须守妾室规矩,不得逾越。你若想去她房间,我不干涉,但一个月内不得超过三天。”
这话直击要害,断了她仗宠横行的念头。季煜咬牙点头:“好。”
“第二,家里的中馈,所有人事任免,对外交际,从明天开始全权由我掌管。我不想听到任何反对声音。”
我补充了一句,“包括你的。”
这是夺权。我要绝对的掌控权。他看着我,眼里闪过惊讶,但随即被深深的愧疚淹没,“理所应当。”
“第三,” 我放下茶杯,声音冰冷了三分,“将军府的血脉自然尊贵。她肚中的孩子如果是男孩,出生后立刻由我名下亲自抚养。”
“他记为嫡子,唤我‘母亲’,唤她‘姨娘’。”
“你,有异议吗?”
这是致命一击,“母凭子贵”,我直接抢了她孩子的身份。一个没有孩子的妾室,又能翻起多大狂风?
季煜的脸瞬间惨白,毫无血色。他望着我,像是第一次认识我。他以为我会哭闹,歇斯底里质问他爱不爱我,却万万没料到,我一句情爱都没提,全是规矩、权利,冷冰冰的一条条条款。
过了很久,火光又炸开一朵,他艰涩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 好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床边,和衣躺下,背对着他。
“夜已深了,将军早些休息吧。”
我闭上眼,不再看他。那一夜,他呆坐到天明,而我睡得安稳无比。
我知道,从他答应那刻起,这场宅斗我已经赢了一半,剩下的,不过是时间的事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我如约起床。贴身的晚晴和知夏,是我从宋家带来的心腹,她们比谁都懂我的心思。
“小姐,昨夜您真的辛苦了。” 晚晴为我梳头,眼圈泛红。
“我没事。” 我用镜子盯着她,“哭哭啼啼的,可不像样。”
“去,把府里所有管事的妈妈们都叫到正厅,说我有话要说。”
“是。”
“知夏,帮我换衣服。”
“今天,我要穿那件正红色绣有百鸟朝凤的常服。”
那是最有气势的一件。发髻要高高挽起,
“就别别的,只插那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。”
妆容不必浓艳,但必须给人一种威严感。当我踏进正厅的时候,季煜已经在那里了。他眼眶下带着淡淡的青黑,显然是一夜未眠。
公婆也都入座了,脸色平静得看不出一丝喜怒。至于柳如霜…… 不对,应该叫柳姨娘,她乖巧地站在一旁,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裙子,小腹微微凸起,看上去楚楚可怜。
她见到我,怯生生地低头行礼:“见过姐姐。”
我仿佛没看到她,径直走向公婆,行了标准的晨昏定省礼。“父亲,母亲,祝您安好。”
大夫人拉着我的手,让我坐在她身旁。她眼里的赞许几乎快溢出来了,“好孩子,快坐下。”
按照规矩,新妇入门当天,婆母便会将宅内中馈的掌管权交给新妇。季煜是独子,这中馈,就只能交给我。
这时,各院的管事妈妈们陆续赶来,挤满了正厅,有十几人之多,站成一排。我扫了她们一眼,把她们的神情全都记在心里。
有人满脸敬畏,有人好奇,也有几个站在最前头的,眼神里透着轻慢和不屑。
我端起刚上好的茶,轻轻撇了撇茶面上的浮沫,声音不高,却足以让所有人听得清楚:“我刚来府,不熟悉很多规矩,从今往后,还请各位妈妈多多指教。”
话虽客气,但总会有些愚笨的人,把客气当成软柿子。一句话刚落,就见一个穿得体面、管大厨房的王妈妈笑着上前一步。她显然是府里的老人,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少夫人说笑了,您是主子,我们都是下人,哪敢指点您呢。”
她笑着说,“这府里上下几百人,吃穿用度、人情往来,那是真有门道的。怕少夫人年纪轻,一时间忙不过来,不如还是照旧由大夫人掌管,您先跟着学上一年半载,再说。”
这就是倚老卖老的刁奴,明着在所有人面前试探我的底线,也是给我这新主母一个下马威。我笑了笑,眼神却冰冷下来。“王妈妈,在府里当差多少年了?”
“回少夫人,奴才在府里已经二十三年了。” 她挺了挺胸,神气十足。
“二十三年,确实算是老人了。” 我点点头,话锋一转,“那我问你,按照大周朝的规矩,新妇入门,执掌中馈,是由婆母移交,还是由一个奴才站在这里,指手画脚地插嘴?”
王妈妈脸色大变,“奴才…… 奴才不敢!”
“你不敢?我倒觉得你胆子挺大!” 我将茶碗重重一放,声响 “啪” 地敲在桌面上,茶水溅得四处都是。整个厅内瞬间安静无声。
“你身为厨房总管,不想着怎么为主人家分忧,还克扣了多少油水,却在这里妄自评论主家,挑拨我和母亲的关系,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?” 我厉声喝道。
“我……” 她结巴着说不出话来。
“来人!” 我声音冷厉。有两名穿了盔甲,气势凛然的侍卫宋大和宋二,立刻跨门而入。
“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、藐视主人的刁奴拖出去,重打二十大板,然后发配到最荒凉的庄子,永不允许回京!”
王妈妈吓得魂飞魄散,跪倒在地,求饶道:“少夫人饶命!大夫人救我!”
她眼睛死死盯着婆母,求她出手相助。可大夫人却端坐如常,面无表情,甚至端起茶喝了一口,一声不吭。
她很聪明,知道我这是在立威,她若插话,便是倒向我这新媳妇对立,失了她做婆母的威仪。
季煜皱了眉,似乎想说什么。我一个眼神斩断他的念头,冷得像刀刃。他想了想,最后还是保持沉默。
王妈妈被拖出府外。院子里很快传出一阵“啪啪” 的鞭打声,和凄厉的惨叫。厅里的其他管事妈妈个个噤若寒蝉,竟没有一个敢抬头。
我缓缓站起,走到她们面前。“我知道,你们中有些人是府里的老资格,自以为了不得。但记住,将军府姓季。从今天开始,我宋知南,是这个家的主母。”
“我尊重长辈,但前提是你们得懂规矩,分清轻重缓急。”
“从今日起,府内所有账本、对牌、库房钥匙,都要交到我这里来。”
“谁要有异议?”
四周鸦雀无声。
我最后的目光落在了柳姨娘身上。她脸色惨白,身体不自觉地颤抖。我走到她面前,声音又柔了下来,“柳姨娘,你身子重,人多气闷,还是先回你‘清风小筑’休养吧。”
那是我特意选给她的偏院,府里最偏僻清静的地方。名义上是让她静心养胎。
“每日的饭菜,我会让厨房按时送去,都是上好的补品。”
“你什么都不用操心,好好把孩子生下来,就是你最大的功劳。”
她颤着嘴唇应了声“是”,在丫鬟搀扶下仓皇离开。看着她的背影,我心里却没有一点波澜。她就像只被拔了爪的猫,关在笼子里,再怎么体面也不过是个玩物罢了。
我整顿了一个刁奴,震慑了所有下人,拿到了中馈大权。新妇立威,第一步,稳稳地抓住了。
柳姨娘被“请” 回 “清风小筑”,那里确实是风水宝地,冷清得很。除了每天准时送饭的婆子和两个小丫鬟,她再也见不到半个外人。
我的命令迅速传遍全府:“柳姨娘身体贵重,胎儿龙凤胎,必须静养。任何人不得随便打扰,冲撞了贵人。”
这道命令,就像一道无形的墙,把她和整个将军府彻底隔开了。我对她好得没话说,每天送进她院子里的都是上好的参、人参、燕窝、阿胶,像流水似的。
宫里刚赏赐下来的贡缎,我只能分到两匹,一匹敬奉婆母,另一匹立刻就赏给了她。季煜偶尔去看看她,每次回来,都带着复杂的表情,到我房里坐坐。
“知南,你…… 真是费心了。”
我只是从账本里抬头,淡淡一笑:“夫君言重了。”
“妹妹肚子里的孩子,也是将军府的骨肉。身为主母,我当然要尽心尽责,不能让外人有话说。”
看,我多“贤惠” 和 “大度”。我越装得这么温柔体贴,季煜心里的愧疚就越重。而柳姨娘的日子,却一点都不好过。
物质上,她住在天堂,精神上却受尽折磨。她想找人说话,那两个丫鬟只会低着头,像没脖子的木头人一样说:“姨娘,少夫人吩咐您要静养。”
她想出门逛逛院子,门口的婆子恭恭敬敬地拦着她:“姨娘,外面风大,您这千金之躯,还是在院子里歇着吧。”
她每天吃的是山珍海味,穿的是绫罗绸缎,却活得像个被黄金锁链困住的金丝雀,失去了所有自由。
府里的下人们都是精明的,看少夫人对我这个“情敌” 都这么上心,再加上少将军也言听计从,谁敢亲近那个失势被圈禁的姨娘?
下人们见着她,面上恭恭敬敬,背后却满是嘲讽和蔑视。“瞧她那得意样,还真以为自己能成主子了。”
“就是啊,还想跟咱们少夫人争。咱们少夫人可是读兵法的,玩死她都不带眨眼的。”
这些话总会飘进柳姨娘耳朵,她变得越来越焦躁、易怒。伺候她的丫鬟回报,她已经摔了好几套我赏的名贵瓷器。她去找季煜哭诉,季煜又跑来找我。
“知南,霜她…… 觉得有点闷。” 他说话小心翼翼。
我正核对账目,头也没抬:“是我疏忽了。”
“怀孕的人,容易胡思乱想。”
“这样吧,我让人给她送些《女诫》和《心经》,让她抄经,静静心,对肚子里的孩子也好。”
季煜哑口无言,我抬起头,用最关切的眼神盯着他:“夫君,是不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够好?”
他连忙摇头:“不,你做得非常好。”
“是…… 是她太任性了。”
看吧,这就是捧杀的妙处。我给她最好的,堵住所有人的嘴。她要是老实,不出幺蛾子,那就能安稳享福;要是闹腾,那就是她自己不识抬举,恃宠而骄。
到时候,我来收拾她,季煜是绝对不会说半句坏话的。
柳姨娘不傻,很快看穿了我的心思,换了招数。开始频繁装病,今儿头晕,明儿心口疼,后天又说肚子不舒服。季煜紧张得不得了,立马请来太医。不过,太医诊脉的结果,永远是:
“身体没问题,胎儿稳当,就是气血郁结,要放宽心。”
时间一长,连季煜都觉得累、嫌烦。而我每次都比他还紧张,亲自去看她,嘘寒问暖,守在床边,亲手喂药。
待季煜一走,我就坐在她床边,一边温柔地掖好被角,一边用只有我们听得到的声音轻声说:
“妹妹,身体是自己的,得好好爱惜。”
“你那些没出息的宅斗伎俩,其实就是我妈当年留下来的老戏码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猛地一缩:“你以为装病就能赢得将军的同情?”
“男人的耐心是有限的,你闹得越凶,他越烦。”
“最后,他心里对你仅存的那点半点愧疚,也全都耗尽。”
“到那时,你还能剩下什么?”
柳姨娘躲在被子里,脸白得像鬼,瞪着我,眼神满是怨恨和恐惧。我却笑得温柔,像拂面春风。俯身靠近她:“好好养胎吧,我的好妹妹。”
“毕竟,这孩子,可是你下半辈子唯一的活路了。”
“可千万别给我生个男孩哦。”
说完,我转身离开。我知道,我的话,就像一根根淬了毒的冰针,扎进了她的心窝。她会害怕,会揣测,整个夜晚都睡不着觉。
这个孩子,成了她唯一能紧紧抓住的救命稻草,而我,正是要她活在这种无所依靠的恐惧里。
真正的杀招,从来不是刀剑相向,而是诛心。
中馈的权力稳稳握在我手里,柳姨娘那些小伎俩算是什么,也都被我给压下去了。在将军府的地位,我算是打下了坚实的根基。
但,这距离我的目标,远得很。
一个女人的权势,要是只局限在后宅那方小小天地,就像漂浮的浮萍,没有扎根的地方,一吹风就散。
我宋知南想要的,绝不止是将军府后院这方小天地。我的目光,早已超越高墙,投向了季煜书房里的桌面沙盘。
我的真正目标,是他,和他身后代表的军权。
当然,我清楚得很,我这个带着“妇道人家” 名号的后宅女人,插不上前线指挥的手。
但我能做的,是用心算计,稳稳握住军权的钥匙。
我父亲从小就教我,攻城拔寨永远是最差最笨的办法,真正的制胜之道是攻心。要想彻底掌控一个人,就得先让自己成为他生命中那个人,那个绝对割舍不掉、无法被替代的存在。
机会,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,而我,一直没闲着,一直在准备。果然,好机会很快就来了。
北境传来八百里急报。蛮族的小股骑兵像草原上的瘆人鬣狗频频骚扰边境。虽然没爆发大规模的正面大战,这种断断续续的骚扰反倒更让人疲惫不堪。
季煜,刚升上少将的他,得立刻拿出一份漂亮的清剿方案,报给兵部备案。那些日子,他几乎成了书房的常驻居民。
他盯着巨大的北境地图,眉头紧锁得差点夹死苍蝇。将军府的武将们陆陆续续进来,带着盔甲,匆匆忙忙地争论着,然后又默默离开。
书房里经常能听到激烈的争吵声,明显大家都没想出个让人放心的好办法。
我看准了时机,叫厨房小心炖上了最上等的参汤,亲自端着,敲开了书房的门。
“夫君,都这么晚了,喝点汤暖暖身子吧。”
我轻声细语,声音柔和又温暖。他从堆成小山的文书和地图中抬起头,满脸疲惫,揉了揉沉重的眉心。他瞥了我一眼,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烦躁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你怎么来了?这么晚。”
“看你书房的灯一直开着,想必遇到难题了吧。”
我把汤碗轻轻放到他面前,眼神顺势扫过桌上摊开的地图。那是一张北境防线图,几处被骚扰的边防据点被鲜红的朱笔狠狠圈了出来。
“那些蛮子,比泥鳅还滑啊!”
季煜找了个出口似的,烦躁地吐出这话,“他们骑兵来得快,去得也快,踪迹飘忽,我们的斥候几次都扑了空,连他们的影子都看不见。”
“要是大军去围剿,他们立刻缩回来,这很像是在调虎离山。”
我盯着地图,指尖在温热的汤碗边缘轻轻摩挲,脑中快速组织着话语。
“《孙子兵法》里说:‘兵者,诡道也。’”
我轻轻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书房的空气瞬间凝滞。
“蛮人靠水草生存,骑射是他们的天赋,闪电般的袭击是他们的拿手戏,他们可不擅长啃骨头似的攻坚战。”
“我军优势在步兵结阵和重甲厚盾,但我们的骑兵数量远远不及他们。”
“要是在平原上和他们辣么拼速度,结果只会帮对方打算。”
季煜猛地抬头,眼神里疲惫瞬间变成惊诧。
“你…… 你也懂兵法?”
我轻轻一笑,目光垂下。
“父亲帐中藏书很多,我从小无聊,就像看故事书一样翻了几本。”
这话自然是谦虚。我父亲是定国公,掌管天下军粮,我从小耳边没少听兵书战策。其实,我读过的军事书籍,比季煜毫不逊色。
“夫君请看。”
我不再掩饰,伸出纤细的手指,点在地图上一处。
“这几个据点看似被骚扰得乱七八糟,但其实他们有非常明确的指向。”
我的手指停在一条狭长的山谷上—— 鹰愁涧。
“那地形险要,两山夹谷,易守难攻,普通部队基本不敢走这条路。”
“但这里,却是我军粮草通往前线的唯一捷径。”
“蛮人屡屡在旁边打游击,表面没啥威胁,看似杂乱无章,其实是要麻痹我们,把目光都吸引到那些零零散散的据点上。”
“他们真正瞄准的,是这里,粮道!”
季煜眼睛一亮,但转瞬他盯着地图上的“鹰愁涧” 三个字,额头上还是渗出了细细的冷汗。
“我竟然没想到这点!”
“他们这是想用中原兵法里的‘围点打援’一招。”
“先用小股部队紧逼我们各个据点,把主力拖住疲惫。”
“然后派出真正的精锐骑兵,直捣鹰愁涧,一下断了我们的粮道。”
“前线几十万大军没了粮草,根本不用打,他们自己会乱成一锅粥。”
我语气平静,仿佛在说件无关痛痒的小事,但一句句话滴滴答答重重敲击着季煜的心房。
他豁然开朗,但脸上的眉头又紧了起来。
“可这鹰愁涧地形复杂,要设伏兵不容易。”
“兵力太少没用,反而可能被蛮族吃掉。”
“兵力多了,声势太大,斥候一眼就能看出破绽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”
我轻笑一声,反问他:“为什么一定要设伏兵?”
“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抢粮草?”
季煜的思路还没转过来,我却走到他身旁,参汤蒸腾的热气还缠绕着我们。
我毫不客气地拿起桌边的朱笔,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关键圆圈。
“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,故意放出一支‘辎重队’,让他们看到。”
“这批辎重车不是运粮食,而是装满浸透火油的干柴,还有大量硫磺和硝石……”
与此同时,在鹰愁涧两边的高地上,那些最适合藏人的地方,我们早早埋伏好了最精锐的弓箭手,每个人都配备了火箭。
只等着蛮人一头扎进圈套,以为可以顺利抢夺“粮草” 的那一刻……
那就是一声令下,火箭齐齐射出!
“夫君,你好好想想,到时候整个鹰愁涧将瞬间变成一片火海,那些骑兵,就算插上翅膀,也飞不出去!”
季煜怔怔地望着我,脸上的神情从惊讶,变成震撼,最终竟转为难以置信的狂喜。
他万万没想到,困扰他和幕僚多日的死局,竟被我—— 他妻子宋知南这样一个深闺女子,在几句话之间轻松破解。
他更没想到,我居然藏着这么惊人的战略眼光。
“知南……” 他喃喃开口,喉结滚动,“你……”
我从他手中轻轻抽回那支朱笔,恭敬地放回原位,随后退后一步,稳稳地站回那个“妻子” 应有的位置。
“我不过是在纸上谈兵,随便说说而已。” 我轻描淡写地说。
“具体怎么排兵布阵,怎样部署,还需要夫君和各位将军慢慢商量决定。”
我微微一笑,福了福身,点到为止,把功劳深深藏起。这,才是聪明谋士该有的修养。
那一晚,季煜的书房灯火通明。他以我提供的思路为蓝本,彻底推翻之前所有的计划,重新拟定了作战方案。
第二日,他顶着通红的双眼,把这份全新的计划呈给了老公爷。
老公爷在书房沉默不语地看了整整一个时辰,终于猛地一拍桌子,那厚重的红木书案都跟着震颤了起来。
“好!好!好!”
老公爷连声赞叹,“煜儿,这回你是真正长进了!”
季煜的脸上难得泛起潮红,他低下头,轻声说道:“回父亲,此计…… 并非孩儿一人之功。”
老公爷是个战场上摸爬滚打一辈子的老将,立刻明白了什么。他转头,目光如炬,落在正侍立不远的我身上。
那眼神锐利、探究,同时带着深意。
我只是低垂眼眸,露出温顺得体的笑容,沉默不语。但我知道,从此刻起,我宋知南在这个家的分量已经大不相同。
我不只是季家的少夫人,一个管着中馈的女人。
我,还是季家的秘密武器,是能带来胜利的锋利利器。
半个月后,北境急报如雪片般飞进京城。
鹰愁涧大捷!
消息一出,朝野震动。
季煜依照我的策划,那场“火牛计”—— 其实我更愿叫它 “火瓮计”—— 发挥得炉火纯青。
据说,那三百蛮族精锐骑兵,连人带马都被烧成灰烬,无一幸免。
他们的主将,那位北境叱咤多年的蛮族首领,当场被烧成一截焦炭。
北境蛮族这次被重创,元气大伤。
捷报传来,皇帝龙颜大悦。
嘉奖圣旨接连送进将军府,盛赞季煜用兵如神,胆识过人,是国家的栋梁。
赏赐黄金千两,锦缎百匹,珠宝玉器无数。
整个将军府一片喜气洋洋,兴隆非凡。
老公爷更是下令大开庆功宴。
那天,季煜成了当之无愧的主角。
他被众将军们簇拥着,平日里那些高傲的将领此刻围着他,毫不吝啬地夸耀着他。
他意气风发,光彩照人,享受着前所未有的荣耀。
但我注意到,他会不自觉地从喧闹的人群中穿过,将目光锁定在坐在女眷席上的我身上。
那目光,复杂无比,敬畏多过爱意,依赖远胜亲密。
这,正是我宋知南期待的成果。
宴会结束,他让众人散去,主动来到我的房间。
他屏退了所有仆人,连晚晴也被请了出去。
“知南,今天的功劳,至少有你一半。” 他站在我面前,神情无比诚恳。
我笑着摆摆手,依旧扮演那个谦逊的妻子,“夫君言重了,我不过是班门弄斧,真正的荣耀,属于你和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。”
“不,你不是班门弄斧。”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,仿佛要把我看透,“你的兵法谋略,战略眼光,绝不比我差。”
“知南,以后…… 军中的事,我还能不能…… 时常向你请教呢?”
他问这个问题时,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紧张。
鱼儿上钩了。
我心中一片平静,如古井无波,但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为难。
“夫君,我毕竟是女流之辈。”
“怕是太过干预军务,会惹来闲言碎语,也影响夫君的声誉。”
“无妨!无妨!” 他急忙上前一步,生怕我拒绝,“这事儿,只你我知道,绝不让第三人知道!”
“我只是…… 只是觉得,有你在身边帮我参详几分,我这心里才踏实多了。”
我稍作沉吟,仿佛在做个艰难决定,终于故作难色地抬起头,“既是夫君开口,知南自然尽力。”
“只不过,我长居闺中,对军务具体情况所知甚少,怕是也帮不上大忙。”
“这有什么难的!” 季煜毫不犹豫地拍板道,“我明儿就吩咐下去,让书吏把每天的文书、塘报还有军务简报都整理成册,定时送到你这里。”
“你闲着没事,就随便翻看的好了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,完全没意识到这个轻飘飘的决定,背后隐藏着多么大的玄机。
他不知道,这也就等于把整个季家军最关键的权力核心,毫无防备地摆到了我面前。
军中的庶务听起来杂乱琐碎,不值一提,可它们才是一切军事行动的根基。粮草怎么调配,兵员如何增减,将领如何任免,器械损耗的情况……
所有的数据和秘密,就藏在那些冰冷的文书里。谁握着这些信息,谁就掌控着这支军队的生杀大权。
那天以后,我的桌案上多了许多军务档案,堆得高高的,除了将军府的内宅账本,又多了一摞摞我亲手整理、归类的军务材料。
季煜起初还有些戒备,会亲自检查我整理的内容。
可渐渐地,他发现我不仅把那些凌乱不堪的文书分门别类,整得清清楚楚,甚至还能从枯燥的数字和报告里,察觉出许多他和幕僚们忽略的致命漏洞。
比如,某地的冬衣补给足足晚了十天还没送到。又比如,有个校尉上报的兵器损耗,比平常训练水平高出了三成。
我用红笔把这些疑点全部标出来,还写上分析和建议。季煜听了,立马派人去查。结果一下子查出问题:那批冬衣被中途转运的驿站官吏勾结富商,偷偷敛财;那名校尉虚报损耗,自肥倒卖军械。
季煜大怒,依法严惩了所有涉案人员,军中顿时刮起一股清风。从此,他对我的能力再没半点怀疑。
慢慢地,他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 每天一回军,就不是直接回书房,而是先来找我。坐下来,喝着我亲手泡的茶,听我汇报军中庶务的最新进展。他甚至习惯在做重大决定前,先问我一句:
“知南,这事儿你怎么看?”
他以为我是在辅佐他,帮他出谋划策,却不知道我早已用一张由数据织成的无形大网,悄无声息地把他手中的权力,一点点收拢到自己手里。
我摸熟了每支部队的番号,驻地和战力;每个中高级将领的名字、履历、性格,甚至连他们的家庭状况都了如指掌。我知道谁是老公爷一手提拔的忠心将领,谁是季煜自家提拔的野心心腹。
我看清了他们的派系分布,也摸透了他们的软肋和隐藏的欲望。
对季煜来说,那只是杂乱无章、看不完的军报;对我而言,那却是一张清晰明了的权力地图,而我,宋知南,就是这张地图唯一的绘制者。
季煜却不自觉地从一个棋手,变成了我这盘棋里,最关键也是最重要的一颗棋子。
他的手里握着镇国大将军的兵权,可他根本不晓得,那把锋利的剑柄,早已悄悄落入了我这个女人之手。
将军府里,我的风头渐渐盖过了季煜。
下人们见我,恭敬是发自骨子里,甚至比见了少将军本人都要谦卑和畏惧。因为他们都清楚,这府里真正说一不二,决定人生死的,是我。
这一切,当然被我那位婆母—— 大夫人看在眼里。她是地道的将门主母,一生奉献给相夫教子,把将军府的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、滴水不漏。
她起初很欣赏我的能力,但后来似乎又对我涉足前院军务有点隐隐的不安。
那天,她叫我去了“松鹤堂”,握着我的手,温暖却干燥,像从前一样慈爱。
“知南啊,最近这段时间,真是辛苦你了。” 她说,“看看你吧,府里府外,哪件事不是你在操心?”
我低垂着眼帘,谦恭地答,“母亲,都是儿媳应尽的责任,不算辛苦。”
她笑着赞道,“煜儿能娶到你,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。”
话锋却忽然一转,“不过啊,知南,自古以来,女人家,终究还是以后宅为天……”
“军国大事,那是男人们在外面拼杀的事情。”
“你聪明过人,帮着煜儿参详参详自然好,可事事都亲力亲为,把自己套得太深,也未必好。”
这是一次温和却明白无误的提醒。她在告诫我,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,别越界。
我心里清楚得很,表面却一如既往地顺从,“母亲教诲得是,儿媳思虑不周,有失慎重。”
低头间,我露出了“受教” 的模样。
大夫人见我这副模样,也叹了口气,说道:“我可不是在责怪你。只是你要知道,自古以来,女人参与家务政事,这名声总是有点不太好听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继续说:“我一怕你操劳过度,身体吃不消;二怕外头那些闲言碎语,落人口实。这样,对你,对煜儿,乃至整个将军府,都不见得好。”
我轻声回应:“儿媳明白母亲的苦心。”
我没有辩解,也没有反驳,因为从心底清楚,婆婆和我之间的权力之争,靠的根本不是嘴上争执,而是实力说话。
她怕我取代季煜的位置,想动摇她数十年的地位。那么,我就得让她明白,宋知南这个人,对这将军府的价值和存在感,是多么无法替代。
没过几天,宫里传来消息:当今圣上最宠爱的皇贵妃生辰将近,要在宫中大摆寿宴。京城里凡是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都得进宫贺寿。
这场宴会,无疑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,成了各大家族门第、地位、人脉和品味的大秀场。
大夫人为此愁眉不展。将军府毕竟是武将之家,一直吃的是刀把子饭,对于这种后宫女人间的复杂交际从来不拿手。
往年这种盛事,她总能避则避,实在躲不开,也总是躲到最角落里当个隐形人,一熬就是过去。
可今年,可不一样了。
季煜在“鹰愁涧大捷” 中大放异彩,让将军府的威风,一时无人能及。我们成了整个朝野的焦点,低调都低调不成。
大夫人最担心的,就是自己这把老骨头,硬撑不住那些贵妇间的明枪暗箭,更怕一旦出了差错,把刚刚挣来的尊严丢了。
我瞅准了机会,主动请缨。“母亲,您要是信得过我,这次贺礼和宫里的接待事务,就交给我来操办,好不好?”
大夫人有些意外,愣了半拍,犹豫着。我又加了筹码:“您忘了,我父亲可是定国公,自小我母亲便常带着我,在宫廷和勋贵府邸间来来去去。宫中的规矩,人情世故,这儿媳对这些,还是有点经验的。”
这,正是我的最大优势。我的母亲,定国公夫人,可是京城贵妇圈公认的交际高手。
大夫人想了半天,终于点头:“也罢,我这几天身子也确实不好使,让你费心了。”
我恭敬地接下任务,心里明白,这不过是婆婆给我的一场考验,一个烫手山芋。
办得好,才能换来她对我的认可,真正承认我在“外务交际” 上的能力;办砸了,之前在前院辛苦积累的威信,都会跟着塌下来。
我不光要办好,得办得漂亮、无懈可击。我要让京城所有人都知道,宋知南不仅擅长书房里的筹谋,也能在宴会厅上左右逢源。
将军府的荣耀,在我手里,只会变得更加耀眼。后宅和前院,内务和外交,我全都要收得牢牢的。
京城不缺顶级的名流名利场,而皇贵妃的寿宴,无疑是最耀眼的一颗明星。
我早就为她准备好了贺礼。没有选那些俗气又扎眼的金银珠宝,也没挑奇珍异宝,因为那太过浮夸,不适合将军府如今既低调又尊贵的身份。
我花了十天心血,亲手绣了幅《百寿图》。这图样费了三稿才定下来,针法更是用上了早已失传的“双色异面绣”。
最巧妙的是,在那些 “寿” 字之间,我用极细的金线暗暗勾勒出皇贵妃的故乡 —— 姑苏的山水风光。
这份心意啊,天下独一无二。
寿宴那天,我和婆婆同车驾到宫中。她穿着一品诰命服,虽庄重得体,却掩不住心里的紧张。而我,选了身宝蓝的宫装,既符合将门少夫人的身份,也不至于太过张扬。
脸上带着从容,仿佛不是去赴宴,而是在自家花园散步。
宫宴金碧辉煌,裙香满殿。各家夫人你争我艳,贺礼一个比一个珍贵华丽,让人眼花缭乱。
轮到将军府时,我亲自上前,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那幅《百寿图》,“镇国大将军府儿媳宋氏,恭贺贵妃娘娘福寿安康,青春永驻。”
皇贵妃起初只是礼貌地笑了笑,没有太在意。可当她身边的女官将图捧近细看,眼睛里闪过的惊喜和感动,立刻藏不住。
“这是……” 她惊呼,甚至急忙站了起来,“这是我姑苏的…… 寒山寺?”
“娘娘眼力真好。”
我微笑回应,既不卑不亢也不急不躁,“臣妇听闻娘娘偶有思乡情绪,便擅自将娘娘的故乡风光绣入这幅百寿图中。愿娘娘日后看到此图,如见故里,日日开怀,岁岁安然。”
这些话,说得恰到好处,直击她心底最柔软也最隐秘的那份乡愁。
“好… 好一个‘如见故乡’!” 皇贵妃喜笑颜开,眼眶湿润,情感溢于言表。
镇国大将军府这招真是用心良苦!她立刻派人送给我一对上等羊脂玉如意,还特别把我和婆婆的座位,从原本的那边调到宴会厅更靠前,只有皇亲国戚才坐得上的地方。
这个动作发出的信号,那叫一个明确。周围那些夫人的眼神瞬间就换了,嫉妒、羡慕、探查,还有拉拢的心思,满满都是。
我心里清楚,凭这一步,宋知南这名字,已经在京城顶级贵妇圈里彻底响亮起来了。
宴席上气氛尤其热烈,一直只有在皇后身边照料的掌事大女官,特地走过来跟我聊了好几句。还有那个京城出了名难缠的吏部尚书夫人也主动端着酒杯过来搭话,满嘴是结交的意图。
就连平时高傲眼高于顶,不屑于关注任何人的安宁公主,也忍不住多看了我几眼。我应付得游刃有余,言谈举止丝毫不露破绽。
既不卑微,也不过分张扬,恰好展现出将门女儿和国公府嫡女的气度和见识。
旁边的大夫人在一旁全程盯着,脸上的变化从紧张局促,突然变得惊讶错愕,再到最后的欣慰释然,像是一场自我认知的过程。
她终于明白了,我宋知南,掌握的能力远不止管理后宅的琐碎,也不只是书房里纸上谈兵的心机,我拥有的是那种天生驾驭人心的本事,不管在哪种场合都能自如操控。
而这是她和她儿子季煜都不具备的。
回府的马车上,一路沉默,过了很久,大夫人才慢慢开口,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感慨:“知南啊,今天,我这个老婆子,确实小瞧你了。”
“娘说得太重了。” 我恭敬答道,“镇国大将军府,有您这样儿媳,是我们的福气。”
她重重拍了拍我的手背,这次绝对是真心认可。“是季家的福气,是煜儿的幸运。”
“以后,府里的事,无论大小,你都看着办就对了。”
“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帮忙的地方,你尽管吩咐。”
她放手了,放得干脆又彻底。因为她知道,将军府未来交到我手里,比交给她的儿子季煜要强上几千倍,甚至万倍。我赢了,和婆母的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
靠的不是后宅里那些下三滥的手段,而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和无可置疑的实力。我让她亲眼见证了我的价值,无人能取代。
从此,我在将军府的话语权彻底没有任何阻碍。
至于那个还被关在“清风小筑” 里,每天做着母凭子贵美梦的柳姨娘……
她早就被我甩到远远的后面去了。我们根本不在一个战场,也不是同一个层次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柳姨娘的肚子越发明显,可能临盆在即,她又得了新勇气。
也可能禁锢久了,她变得有些疯狂扭曲。她开始作妖,而且选的手段既笨拙又可笑—— 居然在模仿我。
这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时,我正忙着核对一批新购军械的账目,差点没笑抽了。身边的晚晴气得脸色发白:“小姐!她到底图什么?”
“真是东施效颦,不知道自己配不上!” 我放下手中的狼毫笔,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。
“不,她根本不是东施效颦。” 我淡淡开口,“她这段时间的表现,是在给夫君传递一个明确信息。”
“什么信息?” 晚晴不解地问。
“她在告诉季煜:‘你瞧瞧,我柳如霜也不是只会在后宅抢宠的小女人,我也能当你的贤内助,我懂你的军旅世界。我比那个整天耍心机的主母更懂你。’”
这个手段,说实话非常拙劣,但对季煜那种心存愧疚、又性格优柔寡断的男人来说,未必完全没用果。
果然,当季煜从“清风小筑” 出来,再见我时,眼里多了我最讨厌的那种复杂神色。他旁敲侧击地试探我:“知南啊,那个…… 如霜说……”
“她说她最近在看《六韬》,觉得挺受益的,只是有些地方不懂。” 他小心翼翼,“她想向你请教几句,你看……”
我心里冷笑,脸上却是暖阳般的笑容:“哦?妹妹竟然对兵法出兴趣了,这倒是件好事。”
“那……” 季煜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。
“夫君。” 我轻描淡写地打断,“兵法可是国家的利器,是杀戮之道,戾气极重。”
“女子多看,恐怕伤了心性,更重要的是,对腹中的胎儿不好。”
我端起茶杯,轻轻搅着茶叶沫,“妹妹此刻最重要的是安心养胎,为我们将军府诞下麟儿。”
“你若真为她好,就让她远离这满是血腥的东西,多念点佛经,静静心吧。”我只用 “为她好” 这三个字,说得轻飘飘,却像堵死了季煜所有想要说的话。
他张了张嘴,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,最终只能无可奈何地点头。“你…… 你说得对,是我想得不周。”
可柳姨娘这出滑稽戏远没结束。几天之后,季煜收到前线急报,说起怎么处理那批上次骚扰时抓到的蛮族降兵。人数不多,百来个,但个个彪悍不驯。
留下来是祸害,担心他们再闹事;杀了又怕影响将军府“仁义之师” 的名声。季煜为这事愁得眉头紧锁。
第二天,他从柳姨娘那里回府,神情居然带了点奇怪的兴奋,手里还捧着一份柳姨娘的“高见”。他说:“如霜说…… 这些降兵虽然刚烈,但或许能换个办法。”
“她建议模仿古人,把他们单独编成一个‘先锋营’。”
“让他们去攻打别的蛮族部落,用‘以夷制夷’的手段。”
我听完,正端着茶,手一顿,差点没忍住笑出来。“夫君,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?” 我没直接反对,而是反问他。
季煜显得有些踌躇:“我觉得…… 如霜说得,好像…… 也有点道理。”
“道理?” 我冷笑一声,重重把茶碗放桌上。“蛮族各个部落间虽然内斗,但对外绝不会分裂。”
“你让他们去打自己同族,你猜他们会不会真心为你卖命?还是转身插你一刀?”
“更别说,这些人刚被俘,家园毁了,心中满是怨恨。”
“你现在反而把武器还给他们,自成一营。”
“这不就是养虎为患,抱薪救火么?”
“柳姨娘躲在内宅,有这样的‘见地’已属不易。”
“但你,作为久经沙场、统领大军的主帅,难道连这么点基本常识都看不清楚?”
我的话不留情面,季煜脸色瞬间煞白,羞愧难当。“我…… 一时糊涂,没有想那么多……”
“你不只是糊涂。” 我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俯视他,“你是愚蠢,被那点可笑的愧疚蒙住了眼睛!”
我的声音猛然拔高,如冰刀般刺人。“你觉得亏欠她,觉得她受委屈,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肯定她,甚至不惜拿边境安危、拿国家大事去成全她那无聊又浅薄的虚荣?”
“季煜,我今天最后警告你。”
声音骤冷,没有丝毫温度,“你的正妻,是定国公府的嫡女,是能助你赢得战争、巩固权势、光耀门楣的宋知南。”
“而你的妾室柳如霜,她只需要乖乖呆在后院,给你生儿育女,延续香火!”
“你若连这最简单的主次都分不清,”
“那么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—— 手中的权力、背后的家族、拼命想保住的荣耀 —— 迟早都会被你这愚蠢的‘仁慈’毁掉!”
季煜脸色惨白,第一次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畏惧。他后退一步,对我这正妻深深一揖,“知南…… 我错了。”
看着他这模样,我心无波澜,甚至觉得好笑。这柳姨娘一手导演,季煜倾情配合的闹剧,不仅没动摇我地位一分一毫,反倒让季煜更敬畏我。
柳姨娘那颗棋子,也差不多该发挥她最后的价值了。她最大的价值,就是她那个肚子里正孕育的新生命。
孩子一生出来……
我端起桌上早已凉了的茶,一口喝尽。茶水苦涩,正如人心。时光流转,秋叶落尽,寒冬降临。
柳姨娘的关键日子终于到了。就在她发动那天,天公也配合似地下起鹅毛大雪,雪片大得像席子,仿佛要把整个将军府的喧嚣都埋藏。
将军府因那新生命的降临,陷入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氛。我,作为府中主母宋知南,自然稳坐正厅。
厅堂内炭火正旺,我缓缓地喝着参茶,指挥着下人们。
“热水准备好了吗?”
“产婆请的是京城最好的几位了吗?”
“一切用具都熏蒸消毒过了吗?”
我的声音平静无波,像是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。所有环节,我都安排得踏实又细致,滴水不漏。
反倒是我的婆母,一刻也坐不住,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她那双一直保养得很好的手紧紧攥着手帕,几次都想冲进产房去。
我及时拦住她:“母亲,产房那地方血腥又秽气重,您身份尊贵,怎么能进去呢?”“一切都有儿媳我在呢,您放心放心。”
婆母看了我一眼,最终叹了口气,乖乖坐回去。我的丈夫季煜,却像困兽般不停地在院子里踱步,雪地上一串串脚印深浅不一。
他英俊的脸上,此刻写满了焦虑和期待。我隔着窗户,冷冷地看着他。这男人是我丈夫,可他现在却为另一个女人,为那个女人怀的孩子失了态。
作为正房,我非但不能生气,反而得冷静得接近冷酷地替他处理后续。真是荒谬又讽刺。
产房里,柳姨娘的惨叫声透过厚厚的雪幕,一阵比一阵划破天际,撕心裂肺的疼痛从正午一直叫到傍晚。
就在天色被黑暗吞没的瞬间,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打破了寂静。门外守着的产婆笑容满面地跑出来,鞋底沾着血污和雪水,在青石地上留下一个个脏兮兮的脚印。
“生了!生了!” 她兴奋地宣布,“恭喜大将军!恭喜少夫人!”“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公子!”
婆母闻言,双手合十,喜极而泣,口中念叨:“阿弥陀佛,季家终于有人丁兴旺了!” 季煜也如释重负,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下来,露出初为人父的狂喜。他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冲进产房。
“夫君。” 我又一次拦下他,声音虽平静,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。他猛地停下脚步,回头看我,眼中的喜悦还没褪去。
“柳妹妹刚生产完,产房又脏又乱,她身体虚弱,风一吹不得进去。” 我继续说道,“你现在进去,反而不方便。” 他张嘴想反驳,“那…… 孩子呢?”
“夫君放心。” 我笑得温柔而淡定,“我早就安排了最合适的乳母和丫鬟。”“孩子一出生,就被抱去了我准备好的暖阁。”
那里比产房干净,也比那里暖和,孩子肯定会被照顾得妥妥贴贴。
我早早备好一处最温暖、最安全的偏院。从这一刻起,这孩子就与分娩他的女人再无母子名分。他只会是将军府的嫡长子,是我,宋知南,唯一的儿子。
当我去“探望” 柳姨娘时,她瘫软地躺在床上,刺鼻的血腥味还没散。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金纸,毫无血色,整个人虚弱得像随时都会碎掉。
见我不紧不慢地走进来,她黯淡的眼睛里立刻迸发出仇恨的火花。“我的孩子……”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,“我的孩子呢!?”“妹妹,你糊涂了。”
我优雅地坐到她床边,端来一碗早备好的浓参汤,是能吊住性命的。 “什么是你的孩子?” 我抿了口汤,语气淡然又冷峻,“那是我的儿子,是咱们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子。”
“老公爷亲自赐的名字,季明宗。” 她冲我吼:“你这毒妇!” 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把汤打翻,滚烫的汤汁溅到了地上,也溅在我的手背上。
“妹妹,何必如此动怒。” 我不动声色,抽出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汤渍,“你刚生完,生气最伤身。”“你的任务已经完成得漂亮了。”
“接下来,” 我抬眼直视她那充满恐惧和恨意的双眼,语气清晰有力,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“一,安安稳稳地当你的柳姨娘,住你的清风小筑,享你的富贵荣华。”
“我保证你一辈子衣食无忧。”“但你和那个孩子,从此不再相见。”“二……” 我故意停顿,细细品味她脸色由红转白的变化,“你也可以选择继续哭闹闹大。”
“那么京郊家庙里,大约就多一盏长明灯,以及一个终身‘祈福’的女尼了。” 柳姨娘,不,柳如霜浑身剧烈颤抖,眼中可怜的恨意瞬间被无边恐惧取代。
她最清楚,我宋知南这人说到做到。她曾经的依靠,那个被她视作 “龙子” 的孩子,现在成了我手中最锋利的刀子 —— 这把刀不仅夺走了她的孩子,也斩断了她所有退路。
她彻底败了。
然而,一个母亲在绝望时爆发出的疯狂,我终究是低估了。
三天后,是明宗的洗三礼。府里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。季家得了嫡孙,这简直是大喜的日子。正当仪式进行到一半,乳母抱着明宗准备接受祝福时,那个原本该在小筑“静养” 的女人,突然闯了进来。她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单衣,青丝凌乱地垂落在背上,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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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简直像个疯了似的,吼着:“把我儿子还给我!”“你们这群土匪强盗!” 她完全失控,冲着乳母扑过去,想抢怀里的婴儿。
现场顿时炸了锅,宾客们全都傻眼了。季煜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墨,他赶紧上前,一把抓住柳如霜的手腕:“柳如霜,你疯了吗?”
“你自己看看这是哪儿,给我滚回去!” 他厉声警告。
“我不回!” 柳姨娘死死抓着他的胳膊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,哭得撕心裂肺,仿佛要撕裂自己的肝肠,“季郎!那是我们的儿子啊!你怎么能让别人管他叫‘娘’?你怎么能这么狠心!”
这场闹剧,嫡妻与姨娘为争子上演得撕心裂肺,就在将军府众多权贵眼前。柳如霜撕心裂肺地哭闹着,婆母气得浑身颤抖,险些晕倒。老公爷脸色铁青,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我,宋知南,就在旁边冷静地看着,眼神里没半点波澜。看着柳如霜的疯狂挣扎,最后一次残酷的呐喊。
看着季煜眼底那一抹愧疚,被她的疯狂慢慢掏空,最终只剩下浓烈的厌恶。
她闹够了,哭累了,全场视线纷纷聚焦到我身上—— 这个被标榜的 “受害者”—— 我才缓缓走到前面,先对着震惊不已的宾客们福了一福。声音不大,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。
“让各位见笑了。” 我开口:“柳姨娘这段时间产后体虚,思念孩子心急如焚,导致神志恍惚,言行失常。”“归根结底,都怪我这个主母没照顾好她。”
话一出口,所有过错全落在我头上,我把自己塑造成仁慈宽厚、被妾室拖累的完美主母。果不其然,台下那些夫人们的目光立刻充满了同情和敬佩。
“少夫人真是大度仁厚。”
“这妾室简直没规矩,疯得不轻。”
议论纷纷中,我走到柳如霜身边,俯下身,一手轻轻理顺她散乱的发丝,声音低得几乎是呢喃:“妹妹,我知道你舍不得孩子,但明宗是将军府的未来。”
“他必须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。”
“他需要一位能为他铺路的母亲。”
“你给不了他这些。”
“只有我,能给他光明的未来。”
我目光如炬,盯着她那因恐惧而骤然放大的瞳孔:“你刚才这一闹,断送了你最后一条路。”
她的身体瞬间僵硬。我站直身子,转头向老公爷和婆母行大礼:“父亲,母亲。”
“柳姨娘如今神志不清,情绪失控。”
“儿媳担心她这副模样,会吓到小公子。”
“依我看,不如送她去家庙静养一段时间。”
“这对她和孩子,都好。”
老公爷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落到我身上,既有认可也有决断。他沉声道:
“就依少夫人说的办!”
柳如霜的命运,就在这句话里画上了终结符。她尖叫着、哭喊着季煜的名字,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架了出去。
而季煜,那个曾被她奉为“良人” 的男人,连眼神都懒得分给她。他脸上的神色,只剩下被闹剧浸染的疲惫和厌恶。
一场闹剧,就这样落幕。棋盘上,这颗废棋,被我亲手拿下。
我赢了—— 赢得滴水不漏,也赢得一个 “仁至义尽” 的好名声。满堂宾客都以为是我宽宏大量,是她自食其果。
呵,她们永远不会知道,从柳如霜跪在我轿前的那一刻起,她的结局就已被我写好。
柳如霜这个名字,彻底从将军府消失了。她被送去家庙的消息被严密封锁,对外传言是产后失调,精神恍惚,需要静养。
从此,世上再无柳姨娘。
而季明宗,那个名义上的“儿子”,则在我精心搭建的羽翼下安然成长。我对他倾注的心血,旁人难以想象 —— 最好的乳母,最细致入微的吃穿用度,一切都按嫡子标准执行。
我亲自教他启蒙,规划他的一生。
整个京城的人都在夸赞我宋知南贤良大度,视庶子如嫡子,是当世女子的楷模。
季煜,我的丈夫,对我早已不只是夫妇情感,那是敬重、依赖夹杂着深深的畏惧。
他再也不提那个女人的名字,仿佛柳如霜从未存在过,只是他人生中早已消逝的污点。
他把所有精力都投身于军务,而我,成了他的坚不可摧的后盾,也成了他最不可或缺的“军师”。
将军府的内务被我打理得滴水不漏,手下的管事比军中士兵还服帖。面对外面的应酬交际,我游刃有余。
我,宋知南,这张以我为中心织成的蛛网人脉大网,已经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京城。和皇贵妃的关系不再是简单的“手帕交”,已经升级成可以暗中传递消息的 “盟友” 了。
那些掌握实权的夫人们的后院,我的人都悄悄安插得妥妥当当。京城里哪怕一点风吹草动,都逃不过我的耳朵。
但这些,只是表面上的布局,真正决定成败的,是我在军务上的深度渗透,几乎到了骨子里。
季煜每一个决定,无论是粮草调度还是战术研讨,背后都是我的影子。他负责明面上的冲锋陷阵,将军府的风采由他来展示;而我,则是那个隐身暗处的军师,运筹帷幄。
我们俩,成了令人羡慕的权力搭档。直到有一次,他忙得焦头烂额,竟主动把他的私人副章交到我手里。
“知南,之后一些不那么紧急的文书,你看着办就行了。”
我拒绝了,“不必,事事都等我回来。” 那时他的表情,满是信任,却也透着愚昧。他亲手把最锋利的刀交给了我。
有了这枚印章,我便能以他的名义调动将军府掌控的大量资源。我开始悄无声息地,往军中布置我宋家的人。
那些掌握军队命脉的关键职位 —— 粮草官、军械库总管,都被我一一点名换成了可信赖的人。
季煜对此毫无察觉,甚至觉得我推荐的部下个个干劲十足、效率非凡。他对我的依赖与日俱增。这一切,老公爷看得一清二楚,却选择了默许。
老狐狸那人,聪明得很。他知道儿子季煜能力平平,只能守成、无法开创新局;而我,宋知南,这个儿媳妇,怀揣将季家带上另一个权力巅峰的野心和手段。
只要最终季家是受益者,他乐得装作没看见,甚至在家族重要会议上开始公开征询我的意见。
不知不觉间,我成了将军府真正的掌权者。季煜不过是名义上的少将军,而我,却是那个在他身后操纵全局的无冕之王。他终于意识到,离不开我了。
军中靠我的谋略赢得一场场胜仗,朝堂借我的人脉铺平升迁之路,家里有我掌管内务,教养嫡长子。
他看我的目光一天比一天复杂,有敬重、有畏惧,也有依赖,唯独不再有当初那种虚幻的爱意。
这倒正合我意。我们之间早已没有夫妻的温存与缠绵,只剩下冰冷却坚固的权力联盟。这种关系,比任何爱情都让我感到安心。
明宗三岁那年,北境战事紧急爆发。这不是过去那些零星的小冲突,而是蛮族集结了二十万精锐大军,兵分三路浩荡南下。
一条兵锋直指国门雁门关,那关一破,蛮族铁骑就能横扫京城,危及社稷。
皇帝震怒,立即下令镇国大将军季骁,也就是我老公爷为主帅,命少将军季煜为先锋,马上领京城十万禁军驰援边关。
出征前夜,我帮季煜整理战装。他穿上冰冷的铁甲,站在我面前,那张英俊的脸上掩不住紧张又带着兴奋。他是第一次单独带兵面对如此大规模战役。
“知南,我……” 他话到嘴边却停了下来。
我抬手,亲自为他系紧披风带,“夫君,关山路远,风雪交加,务必小心。”
我的声音平静如常,“战场瞬息万变,切忌冲动行事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 他声音低沉。
我从袖中取出三个小锦囊,递给他。这是我依据北境地形和蛮族主帅战术精心准备的三套应急方案。季煜几乎抓着锦囊不放,好像那薄薄的包袱里是他的救命稻草。
“知南,家中和府上的事,就全靠你了。”
“你放心。” 我只回了他一个字。
第二天,大军扬鞭北上。我抱着明宗,与婆母泪眼婆娑地站在高楼上送行。那浩浩荡荡的军队像黑色巨龙般消失在天际。
婆母哭得伤心,我却没流一滴泪。因为我知道,他们的战场是在千里之外的边关,而我的战场,却是在这暗流涌动、风云变幻的京城。
大军一离开,这座城几乎成了空城。那些平日被季家和宋家压制得喘不过气的政敌们,肯定会趁机疯狂反扑。
尤其这次,京城所有防御兵力几乎被抽调,上京的局势岌岌可危。这场权力的明争暗斗,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,更加冷酷无情。
京城一旦生乱,后果将会不堪设想。我刚送走季煜,一回到府,就马上召集了所有的核心管事。
“从今天起,将军府闭门谢客,戒备加强。” 我厉声命令,“府里所有的采购停了,都由我亲自指派的季统一负责,绝不能让外人有丝毫渗透。”
紧接着,我又吩咐,“立刻写信给我父亲,务必让他小心,朝堂上恐怕要掀起风波了。”
我的直觉,异常敏锐。季煜率领的十万大军,才离开京畿区不到一个月,冰冷的杀招就如期而至。
御史台呈上弹劾书,控诉我父亲、定国公宋毅“以权谋私,克扣北上粮草”,证据充足,无懈可击,宛如天衣无缝。
朝野一片哗然,皇帝震怒,立刻下旨将我父亲软禁在定国公府,等待调查。
这招太狠、太毒了,显然是冲着我们宋、季两家的联盟来的,意在釜底抽薪,断绝我们前线十万大军的后路。
只要我父亲一倒台,宋家失势,前线浴血奋战的季家军就成了无源之水、无根之木,不仅打不赢仗,整个季家还可能被扣上“勾结宋家,通敌叛国” 的罪名,真是万劫不复。
消息传来时,我正教明宗描红,晚晴的脸色都白了。我握着毛笔,手却稳如磐石,没有一丝颤抖。平静地落下最后一笔,一个工整的“定” 字。我放下笔,对晚晴说:“晚晴,备车,我要进宫求见皇贵妃。”
所有人都以为宋家完了,季家也将土崩瓦解。他们也以为我宋知南不过是个后宅妇人,天塌下来只能哭。可他们错了。
这场席卷朝堂的权谋风暴,对我而言,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战场。而我,宋知南,一生最不怕的,就是战争。
然而连皇贵妃的宫门都没能进去,宫里的太监脸上挂着假笑挡住我,说什么“贵妃娘娘凤体抱恙,不见外客”。
真是熟悉的借口啊。宋家权势滔天时,她是我无话不谈的“手帕交”,宋家一旦落难,她立刻就借 “凤体抱恙” 的名义躲开了。
我早已预料。坐回马车里,我闭目沉思,车厢里面安静得让人窒息。
晚晴急得快哭了,声音颤抖:“小姐,现在怎么办?连贵妃娘娘都不见我们了……”
我慢慢睁开眼睛,眼里清明而坚定:“这条路行不通,我们换条路。”
“还有什么路?” 晚晴急切问。
“求人永远不如靠自己。”
回到府,我马上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,我将自己关进书房,通过宋家的秘密军驿,八百里加急给季煜送去第一封信,信里没提京城的变化,只吩咐他按原计划行事。
第二,将第二封信交给我的贴身侍卫季宋大,嘱咐他亲自送到城西“百草堂” 的坐堂大夫张先生手中。
张先生是我母亲多年前安插在京城最深的暗棋,表面上是医术高明的名医,实际上是掌控情报网的高手。
接着,我彻底锁门,将京城所有三品以上官员的资料摊在地上,派系、喜好、政绩,乃至他们的把柄一一梳理。
我父亲为官清廉,政敌要抓贪腐证据几乎不可能,所以这次的“人证物证” 极有可能是伪造的,而伪造必定留有破绽。
我的任务,就是在这个看似完美的布局里找出唯一的漏洞,然后给对方致命一击。
三天三夜未合眼,烛火一根根化成灰烬。我在脑海里不停地串联、推演、重组所有线索。
终于,在第四天清晨,张先生的密信到了,上面只有八个字:“证人,原为户部主事,刘昌。”
刘昌!我眼中闪过一抹寒光。
那人正是三年前被我父亲因贪墨库银查办撤职的旧人,没想到竟成了对方手中最锋利的刀子。
很好,我马上写下第三封信:“晚晴,将此信亲手交给我母亲。”
母亲收到信后只做了一件事,她派人把刘昌在乡下的老母亲和刚刚启蒙的独子“请” 进了城郊别院。
我们没有动粗,更没有威胁,只派了最好的大夫照料老太太,叫了最好的先生教授孩子读书。
但刘昌必须清楚,他全家的性命此刻都被我们“好生照料”。
与此同时,前线传来捷报。
季煜接到我的信后,没有急着为我父亲辩护,反而利用敌人的轻敌,调动了我的第二个锦囊。
他设下埋伏,诱敌深入,一把火烧了蛮族左翼的十里连营!
雁门关大捷!
这消息传回京城,人心振奋,皇帝龙颜大悦,当场在朝堂上大加褒奖季煜。
风向开始转变。
就在这个时候,我递出了真正的“投名状”。
我借着和我关系不错的一位夫人的帮忙,把那份我花了三晚熬成的详细方案—— 如何彻查户部亏空,追缴国库欠款 —— 递交到了皇帝面前。
皇帝正为北境军费开支大、国库渐渐空虚而发愁,我这份方案无疑成了他眼前最合适的解药。
方案的最后,还有一张密密麻麻的名单,名单上全是这些年从国库 “借钱” 不还的皇亲国戚和朝中大臣。而他们,正好是当初弹劾我父亲的幕后黑手。
皇帝聪明得很,他一看就明白了:这是我们宋家的反击。这份方案,就像我宋知南递给他的那把染血的刀。
他可以借此切割那些贵族的利益,同时充实自己的金库。皇帝所要付出的代价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只需还我宋家一个清白。
对他来说,这桩买卖绝对稳赚不赔。就这样,他接过了我递过去的刀。
第二天早朝,皇帝当着众人的面宣布,要彻查户部亏空,并由素有“铁面阎王” 之称的靖王全权负责。消息一出,朝堂上如惊涛骇浪,哀嚎不断。
那些弹劾我父亲的言官家中,纷纷被查出巨额欠款。至于那个 “证人” 刘昌,还没等靖王审问,就已在家里畏罪自杀了。
他留下了一封血书,坦白自己被收买的始末,招供如何诬陷定国公。一切都变得没有了证据,我父亲的案子,自然迎刃而解。
皇帝下令,宣布定国公忠诚为国,却遭小人陷害,如今官复原职并加封太子太保。宋家的危机就此解除,不仅安然度过,还因祸得福,地位越发稳固。
而我,宋知南的名字也第一次真正进入了皇帝的视线。
他知道,那份完美的方案和精准的名单,不可能出自定国公之手,也不可能由远在边关的季煜写成,唯一可能的,只有我—— 这个深居将军府的少夫人。
半个月后,北境传来捷报。季煜和老公爷里应外合,用了我第三份锦囊里设计的“反间计”,成功策反了蛮族的一名部落首领。
在内外夹击下,蛮族大军全线崩溃,主帅被斩,二十万大军中半数投降。北境迎来了至少二十年的和平,季家立下了旷世功劳。
大军凯旋那天,皇帝亲自率领百官,出城十里迎接。封赏的旨意也随之而来。镇国大将军季骁被晋封为镇国公,少将军季煜光明正大地接任镇国大将军之位。
而我,宋知南,皇帝为我单独下旨:“季宋氏知南,秀外慧中,深明大义。内则相夫教子、敦睦家风,外则智计过人,可堪为国之栋梁。特赐一品诰命夫人。钦此。”
一品诰命。大周朝开国以来,凭借个人功绩而获此殊荣的非皇室女子,唯我一人。我跪在堂下,接过那明黄的圣旨,内心却异常平静。
我清楚,这不仅是一纸金榜题名,更是皇帝对我的一种“招安”。他见识到了我的能力,也察觉了我的野心。
用这份至高无上的荣誉诱拢我,同时也在警告我 —— 他能给我一切,也能随时收回一切。
我,成了这盘天下大棋中,举足轻重的一颗棋子。这,正是我想要的。
季煜回来了。他身穿凯旋的铠甲,带着风霜与荣耀踏进将军府。脸色瘦削而黝黑,眼神锋利如刀,浑身散发着逼人的杀气。
他已是真正的大将军。然而当他看到我,杀气瞬间消散,毫无痕迹。
他走到我面前,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圣旨上,沉默良久,低声道:“知南,恭喜。”
这语气里,我听不出真假,也猜不透情绪。我递过圣旨让下人收着,为他解下披风。“夫君辛苦了,热水已备,先去沐浴更衣吧。”
我语气依旧平常,仿佛我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一品诰命夫人,而只是他身边的妻子。
他深深看了我一眼,轻轻点头,转身离开。
那晚,府中设宴庆功。老公爷…… 哦不,现在的老国公,喝得酩酊大醉,拉着季煜胡言乱语,老泪纵横。我则静静地坐在婆母身边,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宴罢,季煜来到我的院子。他让所有人退下,只有我们夫妻两人。烛光摇曳,影子投射在墙上,长长拉开,却始终未曾交错。
“京城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” 他率先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 做得很好。”
“我只是想保住我们共同的家。” 我语气平静。
他沉默,过了好久,从怀里掏出一枚镇国大将军的帅印。赤金打造,盘龙纽环沉甸甸,象征着无上的军权。
他把帅印推到我们之间的桌上,缓缓说道:“从今往后,季家军,我们俩共同执掌。”
我的心,不禁一震。我没料到他会做出这样决定,这既是分享他的最高权力,也是在向我表明态度。
“你以后不用再通过我下令了,” 他笑了笑,带着些自嘲,“我打仗还算厉害,可论权谋、人心,我比不过你。”
季家,需要你。” 我望着眼前的男人。曾经那个优柔寡断的少年已经不复存在。战争让他成长,变得清醒,也更现实。
他明白自己驾驭不了我,所以选择与我合作,把我从幕后 “军师” 推到台前,成为他的 “伙伴”。这是最明智的决定。
我伸出手,却没有拿起那枚帅印。轻轻地把它推回去,“印,你留着。”
他愣住了,“你是大将军啊。”
我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说,“我是你的夫人。”
他明白了我的意思。权力我可以争取,但名分不能乱。他必须是那名义上的最高统帅,而我永远是他身后那个不可替代的女人。
我们既是伙伴,也是战友,但首先,我们是夫妻。只有这种关系,最稳固,也没人敢插手。
他的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光,有钦佩,有叹服,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。他收回帅印,对我深深一揖,“我明白了。”
这一揖,不是拜妻子,而是向一位他心甘情愿臣服的王者致敬。
明宗五岁那年,上书房的太傅夸他聪慧过人,具备母亲的风范。我听了,只是微微一笑。这些年,我把他教养得很好。
他懂道理,守规矩,小小年纪里便沉稳得不像孩子。他既敬爱我,也怕我,这就足够了。
在我的辅佐下,季煜的仕途顺风顺水,成了军中一言九鼎的大将军,皇帝对他极为倚重。所有人都知道,镇国大将军府真正掌权的,是我这位一品诰命夫人。
我很少出席那些夫人们的宴会,因为我的地位不需要靠那些浮华的应酬来巩固。
偶尔皇帝在御书房议事,涉及军国大事,会特意派人问一声:“此事,一品夫人意见如何?”
我的看法常常左右最终决策。这样,我成了帝国权力顶端最独特的存在。
有一天,我去京郊家庙上香,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后山,那片最偏僻的院子。院门紧锁,爬满枯藤。我让侍卫开了锁。院子荒草丛生,只有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,穿着灰色尼姑袍,正扫着落叶。
她听到声音,缓缓转头,脸上满是风霜,早已失去光彩。是柳如霜。见到我,她先愣了下,眼中燃起刻骨的恨意,却转瞬化为死水般麻木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背过身继续扫地,仿佛我不过是一个不存在的幻影。
“你…… 还好吗?” 我问,连我自己都迷惑为何要这么开口。
她没回答,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。
“明宗…… 很好。” 我接着说,“他很聪明,也很懂事。”
提到儿子,她的身体稍稍僵硬了一瞬,但依旧没有回头。
我站着,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空洞和索然无味。曾经的对手,我宅斗路上的第一块,也是最后一块障碍,如今已成一粒尘埃,随手可碾碎。
她活着死去,都已无关紧要。
正当我要转身离开,身后传来她沙哑的声音:“宋知南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
“你赢了。” 她说,“你赢了一切。”
“可是,你快乐吗?”
我没有回头,只淡淡答道:“我追求的,从不是快乐。”
说完,我迈步离开那荒芜的院子。阳光照射下来,有些刺眼。快乐?那虚无缥缈的东西,是弱者的慰藉。我是执棋者,我要的,是权力,是掌控,是掌握所有命运的绝对主宰。
多年过去,明宗已成长为挺拔少年,文武双全,成为京城最耀眼的将门之后。季煜鬓边染白了华发。
他依旧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,但锋芒已收敛。他看我的眼神平和宁静,像是注视一座永不动摇的山。
我们之间,早已没有当年的试探与对抗。我们成了帝国最稳固的权力核心,是宋家与季家,彼此交织的两棵参天大树,无人能撼动。
老皇帝驾崩,新帝继位。明宗因在拥立新帝时挡下致命一击,被破格封为“忠勇侯”。新帝即位后,第一道圣旨,便是尊我为 “护国夫人”,地位超然,甚至可以入朝参政。
但我没有接受。我上了一道奏折,请求辞去所有封号,只愿做一个普通国公夫人。
新帝不解,亲自来到府中问我:“夫人功高盖世,何以自降身份?”
我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新君,微笑着答:“陛下,月满必亏,水满必溢。宋季两家荣耀已达顶峰,再进一步,便是悬崖。”
“臣妇所求,不是一人荣耀,而是一族长久。”
新帝沉默良久,终于理解了我的心意。
他收回了先前的命令,却赐给了我一根“凤头拐”,这根拐杖让我见官时能高我三级,仿佛他就在身边亲自护着我。
我明白了,这不仅是他能给我的最后礼遇,更是他对我最高的敬意。那一天,季煜陪我站在将军府最高的望楼上,夕阳洒下余晖,把整个京城染成了金黄。
“你为什么要拒绝?” 他问。
我望着远方,轻声说:“我没有拒绝,是因为,该拿的,我早已拿到了。” 我掌握了将军府的一切权柄,实际指挥着季家军,手握朝堂上的话语权。
我推着儿子踏上了侯爵的位阶,也将宋季两家的荣耀送到了权力的顶峰。
这一生,我布局谋划,步步为棋。从大婚那天,那个跪在我轿前的女人开始,我的人生便一直是接连不断的战争。我赢了,赢得了所有。
“知南。” 季煜忽然叫住我。
“嗯?”
“下辈子,别再这么累了。”
我转头看他,他的眼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,还有那么一点怜惜。我笑了笑:“夫君,你不懂。”
“我不是生来做女人,我是生来做战士的。”
“这,就是我的命。” 这也是我的传奇,我的名声早已刻进了史书。
史官们用各种华丽辞藻描绘着这位“护国夫人”,说我是贤良淑德又智计过人,说我辅佐了两代君王,守护了百年江山。
他们把我和开国女将并列尊崇,后世的女子读着我的故事,奉我为神明。却没有人看到,我大婚那日,坐在轿中,那冰冷的笑意;
没人明白,新婚之夜,我与夫君那场谈判的冷酷无情;没人知道,我曾多少个夜晚对着军情图默坐到天明;
更没人知道,在京郊那座家庙里,那个早已化为枯骨的女人曾问我,是否快乐。
如今,我可以回答她了。当我看到明宗穿上戎装,意气奋发地接过大将军印时;当新帝治下国泰民安,海晏河清;
当两家荣耀延续百年,我心中涌动的感情,远胜“快乐” 二字。
那是一种满足—— 一个执棋者亲眼见证自己倾注毕生心血的局终得胜利的满足。
季煜走的时候,他很安详。他握着我的手,轻声说:“知南,有你,真好。”
我为他守了三年孝,随后把将军府交给了明宗。我搬回了定国公府,那个养育我的地方。初雪的午后,我坐在廊下,看满天飞雪,煮着一壶新茶。晚晴,满头银发的老嬷嬷,给我披上狐狸裘衣。
“老夫人,起风了。”
我点点头,端起杯子,茶香袅袅,恍惚间,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婚的日子。喜乐喧天,红绸铺满十里。那个挺着孕肚、跪在我轿前的女人,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抓到的是一手烂牌。
后来我明白了,对真正的棋手来说,根本没有烂牌。手中的每一张牌,都可能是致胜的关键。关键,是你如何下这盘棋。
我,宋知南,一生为棋。以婚姻为局,从宅斗出发,到朝堂为棋盘,以江山为赌注。我每一步落子,都无悔。我赢了,我赢了自己的天下。
番外一:
我叫季煜,生于将门,长于军营。我的人生本该是烈马长枪,是边关风血。直到大婚那天,柳如霜跪在宋知南的轿前,那一刻,我的人生轨迹被生生扭转。
我羞愤,愤怒,却无能为力。我对如霜,有怜惜,有愧疚,甚至或许有过几分动心。
但当宋知南掀开轿帘,笑着说:“抬一顶小轿,从侧门迎进来吧” 时,我便确定了,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,不是柳如霜,而是宋知南。
我曾以为我会恨她,恨她的冷静,恨她的手腕,恨她将我的私情变成冰冷的交易。新婚之夜,她对我约法三章,话里全是权力,没有半点情感。
我看着她,只觉得这个女人,是冷血无情的。
可后来,我渐渐明白,错得离谱。
第一次对她改观,是在书房。鹰愁涧战事紧急,我焦头烂额,她却仅凭一张地图和几句兵法,为我指明了迷津。那一刻的震撼,比沙场任何一次胜利都强烈。
我发现,她看的,是整盘棋,我却不过是一颗横冲直撞的“车”。
从那刻起,我开始依赖她。我把文书交给她,她给我一个井井有条的后方;把难题丢给她,她给我万无一失的计策。
我渐渐习惯了在她面前卸下防备,甚至享受这种感觉。享受有一个人,看穿我的想法,弥补我的不足,托举我和整个季家登上前所未有的高峰。
至于柳如霜和那孩子……
当柳如霜模仿知南,用拙劣手段妄图干预军务时,我心中最后的愧疚,已烟消云散。
我终于明白了,她们之间的差别,根本不是身份,也不是长相。那差距,天差地别,是格局的不一样。柳如霜想的,只是我的爱和后宅里的一席之地。而宋知南追求的,是整个天下。
当她在京城为宋家的冤案运筹帷幄,和满朝文武斗智斗勇的时候,我却身处边关,远远地看着她的布局,心里满是敬佩。我知道,我娶回家的,不是普通的妻子,而是能和我一起执掌江山的女王。
凯旋归来那日,我把帅印推到她面前,表示心甘情愿地臣服。她却淡淡地推了回来,说:“你是大将军,我是你的夫人。” 那一瞬间,我彻底懂了。她给了我所有的尊严和体面,更给了我最坚实的依靠。
我们之间,或许没有传统男女间的柔情蜜意,却有种更踏实、更牢固的东西。那是信任,是默契,是骨子里融合成的利益共同体。
临终时,我握着她的手,她的掌心依然温暖,只是多了些书写留下的厚茧。我看着她依旧清澈的眼睛,轻声说:“知南,有你真好。”
她没有哭,只是轻轻点头。我闭上眼,心中满是安宁。此生,我做得最对的事情,不是赢得多少战役,立下多少军功,而是在大婚那天,当所有人都以为我输了的时候,我却赢回了一个宋知南。
我是她的棋子,也是棋盘上唯一的王,这就够了。
—— 番外二 ——
我叫季明宗。从记事起,我的母亲就和别人家的母亲不一样。别的母亲会抱着孩子讲故事、唱摇篮曲,而我母亲抱着我,却坐在沙盘边,教我排兵布阵。
她教给我的第一课,不是“仁义礼智信”,而是 “兵者,诡道也”。
她对我说:“明宗,眼泪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,它只能换来同情,却换不来尊敬。想哭的时候,去想怎样让你的敌人哭。”
我曾以为,母亲不爱我。她对我永远比温情多些严厉,夸赞少于教导。直到那年我十岁,从府里老人的闲言碎语中,知道了我的身世,知道了清风小筑、家庙和柳姨娘。我明白了,我并非她亲生。
那晚我一夜没睡,心中没有怨恨,只有冰冷和后知后觉的恐惧,更有对母亲无法言喻的敬畏。次日,我去给母亲请安。她正看着一份北境军报,头也不抬。
“何事?” 她问。
我跪下,行了标准的大礼,声音有些颤抖,但很坚定:“母亲,儿子永远是您的儿子。”
她终于抬头,放下军报,眼神复杂,审视、探究,最后化成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淡淡欣慰。“起来吧,” 她说,“你是我的儿子,这永远不会变。”
“记住,你的身份,是我给的。你的荣耀、未来,也都由我来铸造。”
“那个女人…… 只是个犯了错的可怜人。你无须念她,无须恨她,她不配成为你的羁绊。”
从那天起,我彻底长大。我明白了自己的意义,明白自己是母亲最完美的作品,是她权谋路上的重要棋子,是她生命的延续。
我不再奢求她温情的怀抱,因为她给了我更宏大、更珍贵的东西—— 一个未来。
母亲用智慧为我铺路,用手段为我扫除障碍。当我被封为忠勇侯时,我站在宫门口,看见她的马车。她没有下车,只隔着帘子静静看着我。
我对着方向深深一揖,知道这个侯爵之位,是她为我赢来的。
父亲去世后,母亲将大将军帅印交到了我手中。帅印很重,沉甸甸地压着季家百年的荣耀和她半生心血。
我握紧它,对母亲说:“母亲放心,儿子定不负您的期望。”
她点头转身,背影依旧挺拔。
史书上称她是传奇,可对我,她不是传奇。她是我的天、我的地,是我一生追逐的光。
这一生,最大的荣耀,不是封侯拜相,而是能站在她背后,骄傲地对世人说:“看,那是我母亲的江山。”
—— 番外三 ——
我叫柳如霜。在我最美好的年华里,我遇见了季煜—— 他英俊、温柔,又是战功赫赫的少将军。
我曾天真地以为,那是我抓住的爱情,是我一生的归宿。我为他生了孩子,以为这是我最大的筹码—— 母凭子贵。所有话本里都这么写。
于是,我挺着大肚子,在他大婚的那天,跪在那个女人的轿前。以为会看到一场轰天动地的争吵,会看到那个将门嫡女的失态和崩溃。
我甚至想好了,怎么梨花带雨地哭诉,博取季煜的保护。
但我看到的,却是一张含笑的脸,还有一句云淡风轻的“抬进来吧”。
从那一刻起,我输了。
只是当时的我,还没意识到自己被关在清风小筑,锦衣玉食却如同囚徒。
我以为,只要生下儿子,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我当初真是太天真了,以为学她,读那些看都看不懂的兵书,就能赢得季煜的心。我还想告诉他,我也能成为他的解语花。
现在回头看,这想法简直荒唐。萤火虫的光,怎能和皓月比辉煌?
我这一辈子,求的不过是一个男人的爱,一个妾室的名分。但那个女人,她从一开始就不满足于此,她要的是整个将军府,甚至更多。
我们的战场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。我费尽心机,在府里使宅斗的花招,装病、哭闹、争宠,可在她眼里,那不过是三岁孩子的闹剧罢了。
她连阴谋都懒得用,只用光明正大的套路、规矩、大度,将我一步步捧上高台,再狠狠扔下去,摔得粉身碎骨。
孩子出生那天,我听到他响亮的哭声,心彻底碎了。我知道,自己最后的筹码也被她一把夺走。我的最后疯狂,都在那个洗三礼上爆发。
我眼睁睁看着她抱着我的儿子,还用“为了你好” 的名义,宣判了我的结局。
季煜,那个人,我曾以为爱我的男人,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我。他眼里的厌恶,比刀子还刺人。
那些年关在家庙里,时间既漫长又短暂。青灯孤照,古佛俯身,扫不尽的落叶铺满心头。我日复一日地反复问自己,我到底哪里错了。
想了很久,终于明白,我最大的错,就是不该招惹一个我根本惹不起的人。我以为是在和另一个女人抢夺一个男人,实际上,我只是一只螳螂,想去挡住一辆碾压而来的战车。
那天,她来看我。她穿着一品诰命的朝服,风华绝代,雍容华贵。而我呢?不过是个枯槁的尼姑。我问她:“你快乐吗?” 她一声不响,眼神里没有答案。
其实,我早已知道了。像她那样的女子,追求的怎会是 “快乐” 这种浅薄的东西?她要的,只有一个字 —— 赢。
那油尽灯枯的时刻,我仿佛又回到了京城的大街上。红绸铺天盖地,喜乐喧嚣。我跪在地上,抬头望着那顶华丽的喜轿。要是能重来,我一定会绕着那顶轿子,远远地走开。
因为坐在里面的,从来不是新娘,而是一个我穷尽一生都无法仰望的存在。
番外四:
我是楚珩。还是皇子的时候,我就知道镇国大将军府里有这样一个了不起的女人。父皇曾多次在御书房看着将军府送来的密折,感叹道:“季煜有妻如此,国之幸也。”
那时,我还不懂其中的深意。后来,我渐渐明白了。
宋知南这个名字,在京城权贵圈里,是禁忌,也是传奇。她不出府,却洞察天下大事;她不入朝堂,却能左右朝局。父皇对她,既欣赏又依赖,更带着深深忌惮。
所以,他封她一品诰命,给了至高荣誉,同时将她置于所有人的注目之下。朕登基时,叔父靖王曾逼宫。是明宗,也就是季家的小辈,像一头凶猛的狮子,挡在我身前。
事后我才知道,逼宫前夜,宋知南特意派人送去一壶茶,没说一句话。送茶的人,是她父亲的老部下。
就是凭这壶茶,那位统领才对逼宫者按兵不动,给我争取了宝贵时间。这就是她的手法,悄无声息间掀起惊雷。
朕顺利登基后,想尊她为“护国夫人”,请她入朝参政。朕是真心希望借她的智慧,却被她婉拒。她交来的奏疏每字每句都诚恳讲道理,提醒 “功高震主,月满则亏” 的道理。
看着那个在殿下跪得笔挺的女人,明明是退让,我反倒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更令人压迫。她以 “退” 为家族换得更长久的 “进”,教我如何做一位懂得制衡的君王。
最终,朕赏赐她凤头拐杖,那不仅是荣耀的象征,更是我们之间无声的契约。朕认定她是大周朝除我之外最有权势的人,她也承诺,这权势将永远为朕的江山效力。
世人都以为朕倚重季家,只因他们掌握兵权。只有朕自己清楚,我真正倚重的,是那个让季家这把最锋利剑永远不会伤到我的执剑人—— 宋知南。
她是一只孤高的凤凰,停栖于将门,却俯瞰整个天下。而朕,是这江山的孤独君王。我们是君臣,更是这盘天下大棋上最默契、最警惕的对手。
朕常想,若她是男子,朕的龙椅怕是坐不稳。但正因她是女子,她创造了前无古人的传奇。
朕的史官为她立传,我亲笔提了四个字——“巾帼无双”。她的一生,正是这四字最完美的诠释,也毁灭了所有世俗对女子的定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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